1945年7月中旬的波茨坦会议前,杜鲁门总统示意戈罗夫斯,希望在会议开始的时候手上能握有原子弹这张王牌。在戈罗夫斯一再施压下,奥本海默终于同意把第一次试验的日期定在7月16日,星期一。
7月11日,奥本海默告别妻子凯蒂的时候告诉她,如果试验成功,他会给她发一个电报:“你可以换床单了。”凯蒂把花园里找到的一片象征幸运的四叶苜蓿送给丈夫。
由于一次小型试验失败,有些试验人员开始担忧这次试验结果可能是一个哑弹。许多人责难爆炸物理专家基斯田克斯基(George Kistiakowsky)。基斯田克斯基回忆道:“奥本海默那几天神经有点紧张。我告诉他没问题,还和他打一个赌。我用一个月的薪水赌他十块钱,赌注是爆炸一定成功。”
离爆炸还有两天的那个晚上,奥本海默睡了四个小时。一个睡在旁边地堡中的军官听见奥本海默不停地咳嗽了半夜。
星期天早上,精疲力竭的奥本海默如常起身。他在吃早餐的时候终于得到一个好消息。理论物理部主任贝舍打电话告诉他,前几天失败的那次小型试验原因查明,罪魁祸首是一个失效的感应器。贝舍强调,基斯田克斯基的设计没有任何问题。奥本海默精神为之一振。他马上转而担心天气问题。
气象专家哈巴德(Jack Hubbard)警告说,虽然现在试验地区晴朗,但是,风正在卷来雨云,天气要变。奥本海默立即给即将从加州赶来现场观察爆炸的戈罗夫斯打电话,告诉他,天气的变化可能影响试验进行。
试爆前夜,奥本海默留在总部大厅等候天明。他一支接着一支地抽雪茄,同时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黑咖啡。最后,他拿起一本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法国诗人)的诗集静静地阅读,伴随着他的是一阵阵暴雨击打着铁皮屋顶的声音。
一串闪电划破夜空。物理学家佛米(Enrico Fermi)忍不住了。他向奥本海默提议,将这次原子弹试爆改期。理由很清楚,如果按照原计划试爆,狂风会把沾染了放射尘的雨云带到别的地区,“那将是一场灾难”。
但是,气象学家哈巴德坚持,这场暴风雨马上就会过去,试爆只需要推迟一个小时,从早上四点推迟到早上五点,就够了。
戈罗夫斯把奥本海默拉到一边,一条条列出理由,强调试验如期进行的必要。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地知道,现场的专家已经精疲力竭。推迟试验的话,几乎可以肯定得在两三天以后再重新开始。
戈罗夫斯担心,如果哪一个科学家冲动起来,再来找奥本海默要求试验展期,奥本海默会被打动。他干脆带上奥本海默离开总部,一起来到试验区南端掩护所,商议试验时间的问题。这里距试爆的“三位一体”区仅仅六哩而已。
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分,时速三十哩的大风刮扫着整个试验场,雷雨声势不减。只有哈巴德和他的几个助手坚持认为,风雨肯定会在黎明时分停歇。
奥本海默和戈罗夫斯每隔几分钟就走出地堡,看看天色。两人不久终于做出决定,试验在五点三十分进行,其余一切听天由命。
一个小时以后,大雨渐停,风势转弱,天色晴朗起来。
五点十分,试验场地所有的喇叭传出中央控制室的声音:“距离试验还有二十分钟,倒数计时开始。”
年轻的物理学家费曼(Richard Feynman)受命在距离爆炸中心二十哩外观察。他怕看不清楚爆炸的情景,所以不打算使用实验室发给他的深色观察保护玻璃,爬上一辆卡车,隔着玻璃向埃拉莫伽多方向等候着。但是爆炸的第一缕光射来就把他吓得马上蹲下来。
他看到,第一波炫目的白光迅即变成黄色,然后是橘红色。“中心异常明亮的一个橘红色大球冉冉升起,慢慢涨大,边缘变成细细的黑色。这时候你才明白,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火球。”
足足过了一分半钟,巨大的爆炸声拖着长长的雷鸣才传来。和费曼在一起的物理学家色贝(Bob Serber)说:“远在二十哩外,我的脸上仍然有烧灼感。”
在现场的哈佛大学校长康纳特说,一开始就是占据所有天空的白色闪光,“我以为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整个世界都烧起来了”。
奥本海默的弟弟、物理学家法兰克·奥本海默也是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的一员,他回忆道:“爆炸的第一道光亮得足以穿透紧闭的眼帘,紧接着的就是升起来的巨大、明亮的紫色蘑菇云。”他说,温度高得远远超过了大家的估计,爆炸的巨响在遥远的群山之间滚来滚去,“最可怕的是天上悬着的那些耀眼的紫色云层和黑色的放射尘,好像随时会把地面上的人们吞噬”。
奥本海默面孔朝下躺在控制中心的地堡里。倒数计时还剩两分钟的时候,他喃喃地说:“上帝啊,这些事情搁在我心里难受……”
戈罗夫斯的副手法瑞尔将军就在奥本海默的身边,他回忆道:“倒数计时临近尾声的时候,奥本海默越来越紧张。最后几秒钟数完,接着是‘开始’……他两眼茫然直视,直到爆炸闪光和巨大声浪传来,他才一下子松弛下来。”
稍后,物理学家瑞比(Isidor Rabi)目睹奥本海默走下汽车,眼见这个大功告成的人心情骤然轻松后,不知不觉用异常的步态行走,他难受得浑身皮肤都刺痛起来了:“他就像High Noon(贾利·古柏主演的电影《日正当中》)里面那个好汉警长那样高视阔步。他竟然变成那样”
早上,戈罗夫斯将军指定的《纽约时报》记者劳伦斯(William L. Laurence)前来采访。奥本海默用贫乏的言语描述了自己对于爆炸成功的感受,“恐惧”、“不无沮丧”,停顿一会儿,他说:“许多孩子还没有成长就面对了死亡。”
无论奥本海默怎么想,现场的科学家们都是无比兴奋。劳伦斯描述道:“巨大的闪光以后,足足过了一百秒钟,传来了爆炸的巨响,那是一个新世界诞生的初始啼声!寂静、凝固的景象骤然有了生机。原来躲藏在地下好像沙漠植物似的那一小群人,忽然跳起舞来。”欢呼雀跃了一会儿,大家这才开始相互握手道贺。“大家相互拍肩膀,笑得像孩子一样”。
基斯田克斯基找到奥本海默,向他讨打赌的十块钱。爆炸成功了,他赢了。奥本海默掏出空空的皮夹,要他等一等。大家回到洛斯·阿拉莫斯以后,奥本海默特别举行了一个仪式,把一张签了名的十元纸币郑重颁赠给基斯田克斯基。
走出控制中心的时候,奥本海默和同事本布里基(Ken Bainbridge)握手。本布里基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现在我们都是万人咒骂的狗娘养的了。”
回到基地,奥本海默分别和弟弟法兰克,以及法瑞尔将军干了一杯葡萄酒,然后通知机要秘书,给他的妻子凯蒂发一份电报:“告诉她,换床单吧。”
1945年8月6日,一架美军的B-29轰炸机在日本广岛扔下第一颗原子弹,杀死了七万人。三天后,另一颗原子弹落在日本长崎。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1947年,奥本海默担任普林斯顿大学Advanced Study研究院院长。身为国家原子能委员会总顾问委员会主席,他警告美国不要陷入针对苏联的武器发展竞争,并且反对进行威力更强大的氢弹试验。他的敌人乘机发难,控告他对美国不忠。1954年原子能委员会举行的一次听证会以后,奥本海默被宣布为政治不安全人物,成为当时反赤色恐怖运动最著名的牺牲者。与此同时,他的“原子弹之父”的声明也更加响亮。
奥本海默在1967年去世,时年六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