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万籁俱静，人们得以进入精神世界的冥想。
寝食难安的人都会蜗居在自己的角落。有别于一二层的病房、科室，三楼的灯火也只是隐隐绰绰的几盏，四楼就完全是漆黑一片的空洞世界，除了档案室那几盏冷光灯扎得眼睛生疼。
我从成堆的资料里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远处已经有些微微泛白。
我不是相信他是死神，仅仅是因为他所说的这个名叫简芙妮的女人。这个我记忆深处痛楚的名字。

“死神先生也有休息的时候？”
“每天从事同样枯燥的生活，即使不是人，也会腻烦的。死神也会累。您相信我了？”
“做为一个医生，您远比我还了解这个医院的每一个病患，我不知道我还能怀疑您什么。尽管一切那么荒诞不羁。”
“聪明的孩子。”
“您知道我是个被领养的孩子，一个孤儿？虽然他们以为我不知道，整个医院也不知道这个事实。”
“我知道。”
“那您知道他们在哪吗？”
“等你死后会知道的。”
“很遥远的事啊。”他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我只知道她叫简芙妮。”

“您为什么要休息？您休息了，会有人代替您工作吗？”
“大夫，你不是看到了。讣告栏里空荡荡的。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啊。”
“做一个死神，难道看不到失望、哀伤？”
“恩。要你三更死，不留到五更。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不会欣喜亦没有悲伤。医生是个痛苦的职业吗？”
“我想，是的。走进这个地方的不过就是些病入膏肓。”
“孩子，你还没有体会到人生的真谛。不过，会有机会的。”
走廊中突然忙碌了起来。广播里传唤着一串冗长的名字。我的名字也一遍又一遍的响起。

从急救车里抬下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年轻女士。
“什么情况？”
“体温过高，血压急剧上升，羊水破裂伴随着阵痛，失血过多。”护士焦急地拽紧了我的胳膊。“这样下去，恐怕都保不住。通知手术室，马上进行剖腹手术。”
产妇痛苦的呻吟声刺激着我的神经末梢。
“大夫，你忘了我在休息吗？”不知道何时，他那么靠近我的身体，我丝毫没有察觉。
“我知道您休息，我现在没给您问诊，手术的是这位女士。”
“可是，我是死神，你认为这个产妇能安然地生下孩子吗？”
“什么？”
“没错，死神在休息，所以没人会死，她会在阵痛中昏迷，苏醒后又在折磨中继续昏迷，循环往复下去，你能担保多少人能忍受这种死去活来的感受，而且还无法停止。世界不会停止。”这个冷清的男人说完就消失在安全通道内。

老者穿着燕尾服站在宽阔的楼顶。高高的礼帽，漂亮的领结，整洁的行头，蹭亮的皮鞋，礼服的口袋里插着朵娇艳的红玫瑰。
“您来这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来度假的。” 
“您别跟我鬼扯。”
“就如我说的，你真的很聪明。我来带走一个人。今天带不走，就明天。哪天能带走了，我的假期就结束了。”
“鬼扯！您不是说三更逃不过五更的鬼话吗？你要带走谁？”他拿出口袋里的玫瑰插在我的胸前。
“别卖关子。”我抽出这朵曾经插在他口袋里可笑的玫瑰。
“我给你表演的魔术。”他接过花放在我的鼻子前。
“你……”那一瞬发生的事情让我惊愕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娇艳的掐出水的花朵刹那枯萎干瘪地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我痴呆地指着自己。
他点了点头。手指停留在我的胸前。胸腔就像照了X光一般，透明地能看到内脏。肺部一片片残留的白斑昭示了一切。
“这一切都是你的预谋！？”
“多数都是事实，不是吗？”他微笑地看着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你可以选择不跟我走。我并不会强迫你。”
想着那些躺在病床上呻吟的人们，我还有选择吗？
作为医生，期望人们还是经历苦难、病痛、死亡少一点。然而没有死亡当然就没有新生。这是个循环往复的过程。当人类都无法迎接新生命的时候，长生不死又有什么意义？

“作为一个只想做好自己本职工作的人，我只想要每个人尽可能多的享受到幸福。”
“我说过你会体会到人生的真谛。”
“带我走吧。”伴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我渐渐远离了尘世。还有那段渐行渐远模糊的余音。
所幸我是笑着离开的。

“作为一个父亲，没什么比亲手迎接自己即将死亡的孩子更残酷的事了。”

我在完成一个父亲的愿望。
你我都在从事同样的职业。不同的只是触及的深浅。
你面对的生死是含情脉脉，而我早将一切置之度外了。
深怀绝症的是我。你要知道，人类的七情六欲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