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接下来好几天，犊子每天中午去查完信箱，都会喜气洋洋地冲进屋里对大家喊信来了信来了，象那个放羊的孩子一样。然而每次都没人理他，要不是没有合适人选他的室长差点就被罢免。

犊子骗人时只沉浸于行骗的过程，而从不理会效果，因此骗技增长极慢，极容易被识破。我后来当上父亲后才对他的心态有所理解：我儿子时常要我跟他玩捉迷藏的游戏，他一点也不怕被我抓住，他要的只是我陪他玩。

星期二中午狼真的来了。

犊子又拿着报纸和几封信进屋了，作惊喜状对大家嚷：“这回不是骗你们，她们真的回信了！”

这回有人理他了。小猴温柔地对他说道：

“大爷，你的，我操！”

猴子这会儿已经读到《鹿鼎记》了，跟韦小宝那帮装蛮子的朋友们学了一种新的说话方式，并创造了这么一句亲呢的问候。

这六个字后来也成为流行语，至少为386个人用过。（达尔文在进行他的科学描述时很喜欢用具体的数字，小猴喜欢的数字是“386”，这也是他创造）

班级主页：

我：犊子别怪罪，兄弟只是想揣摩你当年的行骗心理，绝对不是想占便宜。

鬼子：我军当年创作的词汇多得象驴一样。我记忆最深刻的还是那次听讲座那个美国徐娘上台时，咱俩同时脱口而出的“风度篓篓”。

阿鸡：还有“阿里（巴巴）”，可作为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等，真是把中国语言的用法玩到了极致。

犊子：那次在杨头家里做饭时，老温问什么糊了，麻旦跟鬼子同时说：“你丫糊了！”二丫头也创作过一个词还记得吗？“此话何说？”

肖蕊：还有三个同义词，阿鸡的“日本人”，犊子的“表妹”，麻旦的“香姑”。

十

“大爷，你的，我操！”

我开始沉缅于回忆，便是始于这六个字。或者说写这个故事是从这六个字开始的。

一个人如病般长久入回忆通常有两种原因。一是忆苦思甜型――功成名就后，拿过去的经历和现在的境况相比较，使得自己益发地感到志得意满；另一种是忆甜思苦型――对现实不满，充满失落，不自觉地便想起往日的美好岁月。我开始回想并大学时代的生活，应该归于后一种原因。那是一九九零年十一月，我从T大毕业分配到C银行A省分行电脑部软件科工作一个多月后。

当时我们银行的十八层大楼在省会最高、最豪华，就如中银大厦直插香港蓝天一样撑起了H市的天空。当我拎着那只比真皮还亮的人造革公文包进出这座楼时，总是情不自禁地左顾右盼，感觉剧好。

但我的自豪没持续多长时间。一个多礼拜后我便发现电脑部员工的地位很低，具体地说，介于行政部的杂工和保卫部的门卫之间。在楼里行走，竟很难遇到平视的目光。

我分析其原因有二：一是因为计算机的重要性还未被领导们所认识。记得当年有位地市行的分行长曾算过一笔帐，买一套386要花六七万元（当年C行全辖大都用的是一种偏门的机器，比彼时流行的AST、康柏要贵出一倍多且不能兼容DOS，天知道那帮头们是脑子进水还是……），光利息便可以养N个柜员了，因此很不划算；二是我们行长认为我们这帮各重点大学毕业生不是太听话，有些“小知识分子”情调和“六四遗风”，必须鄙视之。

电脑部的工作内容就是为各业务部门服务。刚到工作岗位，领导便分配我一个任务（还好是在一台IBM上）：把计划处的若干报表从手工处理改成计算机自动生成，工具是FOXBASE，时间是两个月。对这项工作进行了两天的需求分析后，我发现编程的工作量最多两周就可以完成。经过十天中等强度的CODING，我已经编完程序并用部分数据成功进行了测试。我兴高采烈地报告科长说最多再有一周便能完成任务，期待着得到领导的表扬。然而结果却出乎我意料――科长对我进行了语重心长的批评：两个月的任务两周完成能说明什么？第一种可能是上级对这一任务的工作量估计不妥或是没有知人善作任的能力；其次大家都是按领导要求的进度工作的，一对比会显得同事们要么没有好好干活要么就是工作能力远不如你。你现在刚开始工作便把同事和上司都得罪了以后便无法再混下去。所以你提前一两周是可以的但十天完成大为不妥要记住软件不是那么好编的再仔细找找有没有BUG。

科长此言让我茅塞小开，认识到自己竟然是如此幼稚。我突然明白了：乾卦的爻辞是在讲事情的发展规律啊！“潜龙勿用”的准备工作做好后才能“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整天想着“飞龙在天”，接下来一定是“亢龙有悔”！真是实践出真知啊！于是我很不情愿地开始磨洋工，要知道我是多么希望为社会主义建设多做些贡献啊。

那时中国人民大都还没有上网，我无法去和PP的MM（假的也好啊！）聊天以度时日，因此面对计算机打发时间最好的办法便是玩游戏。我最喜欢的游戏是俄罗斯方块。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天才发明的游戏，四个方块组成的七种简单的形状，经过旋转移动竟形成如彼变幻无穷的组合。

或许是为了给自己找理由，我对自己说玩这个游戏是一种修心的法门。我总是从最刺激的第九级开始玩。起初会有些紧张，在一个形状落地前，便要用眼睛的余光看一下PREVIEW框中下一个形状，且要迅速地判断（感觉？）要左旋还是右旋、旋转几次，左移还是右移、移动几步，而这时这个形状可能已经出现并已下落！右手的三根手指就得急速动作，选好落点，落定！屏幕底端方块消失一行乃至四行！瞄一眼下一个形状，进入新一轮的循环。玩了一段时间后，便进入状态：心、手、眼渐而合一，逻辑思维似已停止，到了一个物我两忘的境界。但是当时修为不够，这个境界不会保持多久，周围观众们的由衷的欢呼和情不自禁的指点便会使我分心；而在那样快的速度下，一瞬间的分心带来的必然是GAME OVER。

有一次我正玩得得心应手，突然背后的喝彩声戛然而止。屏幕的反光中，人影四散开来，只剩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回头一看，原来是计划处的邢处长。他同时是行长助理，比我们电脑部的主任还高半级。在这个老烟鬼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我诚恳地接受了领导的批评教育，有些夸张地边咳嗽边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在退出那个房间时，我还没有完全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以为已经坦白从宽了，甚至开始在脑子里计算他的月工资能支持多少包红塔山。但几分钟后我便接到刚出差回来的我电脑部主任气急败坏的电话，我知道从此真正的是GAME OVER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便常常对着电脑发呆。有一次发呆过程中，不自觉地，手指在键盘上滑动，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字：

“大爷，你的，我操！”

此后，犊子，小猴，阿鸡……众鸟们的音容笑貌便在我的眼前轮番出现且挥之不去了。于是便有了现在的这些文字。

清华万人大食堂三层，在京人员欢迎阿鸡回国晚宴上，阿鸡跟我建议：你写了这么多，该起个名字了。

我为难地说：想了很多，都不满意。

肖蕊随口道：叫《凭楼临风》吧！

我说：不行，已经被澜澜用过了。叫《那时的日子》吧，被小萍用过了，叫《你痛我快乐》吧，被小松用过了……

茄子打断我：朴素点，就叫《九号楼二零七》吧！

鬼子断然否决：万万不行！北大一个姓孔的写了一本《47楼207》，咱再阿里也不能步北大人的后尘。

阿鸡说：我今天回到食堂感觉如当年一样，就叫……

鬼子和我一起接上了阿鸡的话：《不散的筵席》！

我们相视而笑，阿鸡的双胞胎女儿竟然也同时笑了起来，笑得很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