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怎么只有三个？我心里嘀咕了一句。

 

       赵剑侠这样的人总是不甘人后的。那天她走在最前面，齐耳的短发显出如当年的铁姑娘或三八红旗手那样的干练。她看了看门楣上的门牌号，伸手在大开的门上敲了敲，道：“可以进来吗？”未等回答便走将进来。

“欢迎欢迎！”“请进请进！”我们杂乱而又不失热情地表示了欢迎。

赵剑侠径自走到犊子的床边坐定，随即招呼自己的同伴。

第二个高个儿披肩发，打分怎么苛刻也算得是中人以上之姿，似是被后边的人推进来的。她进来时，我不知怎地心中一凛，电光石火般闪过数个感觉。推她的是一个小个儿，看起来便很活泼的，跳进来落在了我的床边，脑后的小马尾辫子兀自摆动着。阿鸡把我们打牌的桌子往里推了推，挪出一张凳子，高个儿也坐下了。

 

赵剑侠站了起来说道：“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赵剑侠，她叫邱雨霏……”她指了指高个儿，邱雨霏微微欠了欠身。没等赵说完，小个儿迅速地弹起来道：“我叫黄莺。”又迅速地坐了下去。

“你们不是一共六个人吗？没全来？”老杨问赵。

“是这样的，我们共收到十几封信……”听到这儿时阿鸡白了犊子一眼，犊子也正好在看他，神情中既有些佩服又有些自责。

“……选了两个宿舍，蓝文她们去了另一个。”赵剑侠道，“你们的信送到了我们楼下的三四九，差点儿我们没收到。”

阿鸡狠狠地瞪了犊子一眼，犊子更加惭愧，低下了头。

“你们的情报人员搞错了吧！把我们当成楼下小语种专业的了吧！我们可是学中文的，可你们画的路标上尽是我们看不懂的外文。”黄莺连珠炮似地说道。

不是桌子挡着，犊子的头快要扎进裤裆里了。杨头不动声色地道：“误会误会，这样吧，咱们也来个自我介绍。我叫……”

老杨还没说便被阿鸡打断：“按顺序来。我是老大叫沐风，大家叫我幺鸡，阿鸡，亲近的喊我死鸡。”阿鸡环顾三人，目光在邱雨霏脸上显然是停顿了一下。

“信里说你是什么什么乐队队长兼键盘手？”赵问道。

“对对对，此人精通乐理，写歌作曲是一把好手，数种乐器拿得起放得下。”杨头说着很有派地冲客人点了点头又道：“杨帆，我是老二。”

“他总是当头，我们叫他杨头。”犊子补充道。

“失敬失敬，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杨主席啊。”赵剑侠隔着桌子伸手邀杨头握了一下。看样子她们已经对我们有所了解。

“马永日，老三。”鬼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床上，探下硕大的脑袋说道。

“我叫梁青山，我是老四，他们都叫我犊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犊子总是那么诚恳。

“卢小瑞，老五。”肖蕊道。

“你是在乐队里敲鼓的对吧！什么时候教教我。”黄莺叫道。

“在下行六，江湖人称麻旦，大名叫李广林，取丛林广大之意。”我说到这里时，一直稳如泰山的邱雨霏微微侧头，似是看了我一眼。

“贺一飞。《笑傲江湖》里有个六猴儿，可是我是老七也被他们叫成了猴子。”猴子合上手中的书说道。

“我们是老二点五麦克和老二点七张郎。”这两个家伙进我屋的时间拿捏得颇是到位，“客人到了呀你们好嗨我说你们准备的东西呢怎么不拿出来招呼客人？”

“对对对。”犊子手忙脚乱地拿出吃的喝的散在桌上。又拿了几瓶汽水和几袋瓜子花生放在我和阿鸡床间的凳子上。

 

十七

赵剑侠是个见面熟的人，和杨头、肖蕊等瞬间便聊得热火朝天，靠窗户那边气氛很快地活跃起来。

而我、阿鸡、黄莺、邱雨霏等则在礼节性地寒暄几句后陷入僵局，主要是因为邱的沉默。平时妙语连珠的阿鸡此刻也一时找不到好的切入点。

我在沉默中简单梳理着看到邱雨霏时的感觉。第一点，她和吴菲象！象在哪里？吴菲偏圆润而邱雨霏偏瘦削，但两人都有点“总相宜”意思。第二点，她有些特别的地方，是什么？虽然掩饰着，但一丝忧伤欲绝的感觉还是流了出来，另外，从她的举止动作中，显出几分天然的高贵，而不是刻意做出来的矜持。第三点，她进来时，阿鸡眼睛似为之一亮，可我那时看阿鸡了吗？……我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想着。

       黄莺可能也发现了邱老是不说话，这边比较沉闷，四面打量着想寻找什么能够引起话题。很快她注意到我床上的数堆书中有一撂是关于佛教尤其是禅宗的，阿鸡墙上贴着我写的一幅字“慧通般若 智悟金刚”，便以一种显然是夸大了的惊喜嚷道：“原来你对禅宗也感兴趣啊！邱雨霏她爸可是很有研究的！邱雨霏也挺喜好的，是吧邱儿？”

阿鸡很西方地对邱雨霏一侧脸：“嗯哼？”

邱雨霏的脸上显出几分自豪和矜持：“家父浸淫佛学多年，颇有所得。”

我心中暗道：难怪我说到“丛林广大”时她会有所反应。

“非也，非也！”阿鸡总算找到入口了，他的经验是对难对付的对手不问青红皂白先一棒子打懵，想都不用想想，先予以果断的否定。

邱雨霏隐然有些不悦，黄莺的脸上露出一丝迷惑：“这话怎讲？”

阿鸡显然还没想好词，清了清嗓子没说话，看了看我。我赶紧慢条斯理地圆场：“学佛者，方入门时微有所得，接着便是所得甚多，再往后应无所得才是。佛说无所得，即是无不得，是名无所得。”

黄莺一脸茫然，邱雨霏明显地来了兴致，但仍有些不屑：“您读过《金刚经》啊，给我讲讲禅吧！是准备当头棒喝还是不发一言？是想告诉我禅是干屎橛还是庭前柏树子？”

阿鸡扭头对我说：“禅宗最讲究当机说法的，广林，今天咱用第几种法门？”

“咱们跟别人谈过八次禅了，今天用第九种吧！您先来！”我对阿鸡道。

阿鸡看着一地的瓜子皮信口念道：“昨日扫罢今又扫，眼见又脏了；一把扫帚扫破了，尘缘几断了？” 说罢，右手拇指和食指掐在一起，作拈花微笑状。

我跟着接一首：“昨夜梦中影，今朝眼前人。争知醒非梦，何叹梦非真？尘原不离心，心净土亦净，恁個持敝帚，空扫千年恨！”

我和阿鸡从一开始便只是信口胡编，什么第八种、第九种法门全是胡说，我到现在也没想通那时怎就会说出那样的偈子。晚上跟黄莺聊天时，她说我似乎看穿了邱雨霏的心事。

我说完之后，邱雨霏竟是浑身一颤，一双大眼睛中，晶晶莹莹的似是满含泪水。

 

阿鸡见这棒子打出了反应，又开始揉。他从书架上拿过上一本二零七的《宿舍日志》，翻到一页递给黄莺：“其实佛学太深奥，我们对儒家更有兴趣。阿黄（他顺口给她起了个小名）你们是学中文的，看看我们《论语》这几句解得对不对？”

我往边上让了让，邱雨霏过来坐在黄莺一旁和她一起看，那页上写道：

 

《论语》新解

《学而》最新断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麻

学习乃是为忘却，两千年来腐儒抱残守缺，熟读章句而未解本义。     鸡注

之二：“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人们通常把“好”字按“爱好”解，其实孔夫子语带双关，首先应按美好解：孔夫子没见过好（读如郝）德如好色；这也是另一层意思的原因故好（读如号）德不如好色者也……鸡

之三：“巧言令色，鲜矣仁。”传统断句也有问题，应为：“巧言令色鲜矣！仁。”用花言巧语可让美色更加鲜亮，这就是“仁”的表现啊。……鸡

 

读到这里，阿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邱雨霏一直微蹩的眉头也展开了。

“哈哈，我们用花言巧语让阿霏增色许多，真是‘仁者’阿。”阿鸡看到预期的效果很是得意。

邱雨霏第一次露出笑脸，笑得很放松。

黄莺看到后边我们集体创作的《七种爱情》，正待往下读，阿鸡见好就收，抢过日志说说下回再看。接着话题转到了对联和灯谜，我们互相出题，竟也有些大观园里的味道。

不知不觉中扯了近两个小时，赵提出告辞。老杨道：“你们没看见我们的海报吗？今晚我们组织了专场舞会迎接诸位的到来，呆会儿我们一起去大学生之家吃个饭晚上一起跳舞吧！”

赵剑侠半推半就答应了，但面有难色：“蓝文她们三个还在那个楼呢！我们还没听到她们的意见。”

老杨道：“这好办，我们去几辆车，带你们谁过去把她们接过来不就是了。她们在哪楼哪屋？”

阿黄说：“好象是一号楼361。”

我们听后相视一笑，那正是晓震的宿舍。阿鸡道：“这更好办了，咱们不用过去，要不了半小时她们会自己过来。”

说罢阿鸡冲出房间直奔224，那是系学生组所在地，当时九号楼只这屋有一部电话。

然后就听他的吼声从楼道里传来：“少罗嗦限你们十分钟之内把人给我送到九号楼记住到楼下你们就回去晚上你们带人来跳舞可以考虑不收门票。”

阿鸡高视阔步地进屋时兀自骂骂咧咧，一付老子天下第一舍我其谁的样子。

约莫五点左右，蓝文、徐静、陈冶青过来了，二零七更加拥挤和热闹了。嘈杂一会儿后，时间差不多了。小猴、张郎、麦克纠集一帮壮丁到七食堂吃饭准备干活；阿鸡、肖蕊去招呼乐队搬家伙；我带着剩下的人则到之家共进晚餐。

“大家”的馅饼是最有特色的，其次是馄饨。而那天，我极力推荐客人们吃面条，主要原因是好奇，想看看邱雨霏是如何的吃法。果不其然，她在众人的吸溜声中，以极其优雅的组合动作伸箸、送食、咀嚼，端的是赏心悦目（用现在的话说应该是“养眼”）。

 

吃完后我们帮着犊子和鬼子装满了一辆三轮车的汽水，浩浩荡荡地开往七食堂。

班级主页：

阿鸡：“大家”也不在了，那里曾有过多少故事啊。

鬼子：当年肖蕊和新新比拼，新新一次吃了七十二只馄饨，大侠这个外号真不是白起D！

猴子：温猪双侠结婚那次，十六个盘子被我等舔得干干净净，之家省了不少洗涤净和自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