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二零七我的睡功可算一流，我常常在弟兄们热烈的讨论中安详地熟睡。但有一点，如果他们在交谈中提到我的名字外号什么的，我会立刻醒来。

那天下午也是这样。

我正睡着，麦克一句话把我弄醒了：“那是靠麻旦领导有方！”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我领导什么了有方什么了你们真讨厌总把功劳往我头上加不知道我这个人恨大恶功嘛。”环顾四周，屋里众鸟云集。大概是刚吃完中饭，又开上会了。

麦克笑道：“我们正在开总结会，大家在肯定你的工作成绩。”

“哪里哪里，都是大家执行得好，我只是当当监工而已。”我一边说一边用两个指头捻眼屎，看起来象是捂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

 

“这样，这样，我说，”老杨浑厚的男中音插了进来，“大家别互相吹捧了，关于昨天接待R大同学的总结先到这里，咱们转下一个议题。我想请大家帮我琢磨一下以下两个问题，一是学生会组阁，该怎么定人选？二是眼下怎样搞一些活动来烘托爱国爱党爱人民的气氛？请大家就这两个问题发表意见，畅所欲言啊，别有什么顾忌。”

 

       老鬼慢悠悠地道：“组阁的问题好办，T大的精英现都在这个屋里，咱们大家把几个部长分一分就算了，以后开会时老杨你也好召集。”

“好主意好主意，我同意。这样吧！犊子和张郎分别当体育部的正副部长，麻旦会写几笔字，就当宣传部长吧，肖蕊管文艺部，阿鸡去年已经是部长，这次怎么也应该弄个常务副主席当当，女生部没人我来吧。说实话两千多女同胞，我心里还真有点儿没底，希望大家以后多支持我工作。”麦克煞有介事地说着，看着大家，“有反对的吗？有反对的请举手……一二三没人举手全票通过。”

我们大鼓其掌后，麦克问老杨：“怎么样，这样分配合理吧，每个人都能发挥特长。”

老杨急了：“我要是把这名单一报上去还不得立刻被杀了！？你们他妈的还想不想让我当这个主席啦，开开玩笑还可以。”

阿鸡笑道：“我们就是逗你玩儿的，谁也不会把你往火坑推。”老杨这才轻松了一下。

接着我们三言两语地对他提出了些正经的建议：你首先应该征求一下秘书长的意见，问问领导是不是对各部部长的人选已经有想法了。如果已经有意向的，就按领导的意思办，其他的可以安排我们别系的哥儿们。在正职确定后，一定要安排几个副角给哥儿几个玩玩，副部长并不在册不需要正式任命，不会引起领导的注意，同时又能够当内应。

 

老杨点头称是。大家又转到第二个问题。阿鸡和麦克分别提出了一个建议，很轻松地将之解决。阿鸡说邱雨霏的妈妈是话剧团的导演，刚刚排完一出多幕话剧《歌乐山魂》，试演几场反响不错，可以介绍到我校来表演。老杨不住点头，说同学们这几年光顾着尼采、弗罗伊德和凯恩斯什么的，把董存瑞、黄继光、江姐们都给忘了，这个演出很有必要。麦克则推荐了在每二届全国艺术节上大出风头的《东方之花》——五十六个民族的服装展示，并表示他可以通过徐静去联系。他推荐完后愤愤不平，说我麦克这样的水准不当女生部长也得弄个外联部长吧，老杨说放心吧你就，给党工作过的人党是不会忘记的。后来果然麦克身兼文艺、女生、宣传三部副部长，可以想象他的工作是很忙的，尤其是在女生部就要花不少时间。

 

 

       为了感谢大家对学生会工作的支持，晚上老杨请我们到B大南门一个叫啥“春园”的饭庄吃了一顿烤鸭，席后麦克、张郎陪着阿鸡便去了一趟R大，和阿霏就《歌乐山魂》的演出问题进行沟通，阿霏欣然表示愿意配合。他们顺便在R大打了半宿牌，并在R大门口吃了宵夜，主要内容是囟煮火烧。

星期二我和阿鸡去找邱雨霏，一起去见了她的母亲曹导演。曹导一听是到T大表演，非常痛快地便同意了。演出时间定在本周末。

我们拿出上周炒作舞会的劲头对表演进行了大肆的宣传，铺天盖地的海报贴满了T大的各个角落。为了确保到场人数，老杨联合校团委对各系学生会和团委提出了要求，分配了名额，一定保证不能有空座。

       星期六晚上，礼堂人气极旺，只有后来张艺谋和巩俐来的那次才可匹敌。

可能是因为同学们对自由化的东西已经烦了，同时好久没有欣赏过话剧，当他们看红岩烈士的故事时，反响极其强烈。许久不用的礼堂二楼也坐满了人，弄得我们和R大的同学们只能挤在舞台上二楼的工作间，居高临下看同志们表演。演员们的底气很足，个个声若洪钟，因此我们的说笑基本上没对演出产生不良影响，只不小心飘落过几片瓜子皮儿。

老杨陪着贝书记等校领导看完了全场。演出看上去非常之成功，剧终后演职员们几次谢幕均遭遇极为热烈的掌声。大概同学们好久没这么过瘾地拍过手了，怎么看都有点儿恶作剧的味道。最后贝书记和其他领导上台同演员见面才终结了再三的谢幕。他们和剧组人员一一握手、合影，后指示老杨找一些同学明天下午到校办会议室和曹导他们座谈。

 

这场演出后来在二零七留下了史上最长的语典，并逐渐流传开。当某甲问某乙一个问题而某乙不愿或不能回答，便先捏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两句：“上――级的姓名地址我――知道，下――级的姓名地址――我也知道，”然后再油腔滑调地加一句：“可我就他妈不说!”

整段话太长，以致后来被引用时全用的是油滑的腔调。

 

赵剑侠们跟我们一起回到二零七，支起了牌局。两桌拖拉机又打到早晨七点多。犊子洗干净了个脸盆（也不知是不是脚盆），去之家买了五斤饺子，顺了一瓶醋。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送走几位客人后蒙头大睡。

 

下午一点多时被杨头叫醒，只听他气急败坏地大叫：“快起快起救驾救驾贝书记约了两点钟和剧组人员座谈我把这事儿给忘了要坏菜要坏菜!”

我们匆匆起床洗漱后，驱车直奔校办(校办所在地从空中看是个“H”型，因此又叫H厅)二号会议室。大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周围，环坐着贝书记和团委的领导、江姐小萝卜头徐云峰的扮演者们。阿霏靠在她妈妈曹导演身旁。我们胡乱地冲着四面点头、媚笑，老杨在内环桌边坐下，我们则在二环就坐。

“没睡好觉吧，你们眼圈都是红红的。”贝书记瞅瞅我们几个，慈祥地微笑着对老杨说。

“这里有两方面的原因。其一是这部《歌乐山魂》演得很是感人，现场许多同学都是数次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包括我们中间的几位；另外我们回宿舍时进行了热烈的讨论，熬到很晚才睡。”老杨张口就来，边说边回头看了看我们寻求论据。大家纷纷称是，鬼子一边点头，一边象是为老杨头的后一个理由作佐证：伸手掩住嘴，遮住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主持会议的余老师先请导演和演员们谈创作历程和感受。于是剧组人员们大谈了一通如何翻来覆去地研究《红岩》，如何去渣滓洞白公馆实看了老虎凳竹签子，如何与当年逃出牢笼的老革命们切磋，如何一遍又一遍地看歌剧看电影揣摩角色，又如何赶在当前这个特殊的时期及时将该剧推出。前排的领导们则强打精神，不断地在他们说话中加进嗯是对好没错等。我们众人则听得昏昏欲睡，有个演员插话说我们体验了一下重庆火锅只吃了几口便受不了了真不知道当年的辣椒水往鼻子里灌是什么滋味，这句话让我们稍稍提起了一点儿精神。

剧组人员催眠式的讲话结束后，导演诚恳地邀请T大的同志们同学们对演出提宝贵意见和建议。

老杨先谈了请来这场演出的初衷，并预计了它将对T大的思想政治工作产生的影响和意义；同时希望今后剧组的同志们能够演出更多的好作品拿到T大来。小鸟则把他从《悲剧心理学》《美的历程》等书中看到的一些词句搬将出来，狠狠地表扬了演出的成功，认为在近年的革命题材剧作中无出其右者；麻死人不偿命的鬼子更是把《歌乐山魂》和电影《烈火中永生》、歌剧《江姐》并称为“红岩三葩”。

客人们一直礼貌地听礼貌地笑礼貌地点头礼貌地谦虚着。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对这些空洞的谀词在微微有些自得的同时显然更多的是不以为然。贝书记的表情中隐隐有些不悦。

“咳咳，我来说两点不同的看法吧。”阿鸡清了清嗓子道。贝书记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阿鸡头略低了低（据他说这样的姿势显得谦虚些，且能让眼光能以仰视的角度看领导，这样对方会有更强的居高临下的满足感），接着道：“剧中小萝卜头是个重要的角色，演得也比较成功，但有一处我认为有些过了。剧中小萝卜头放飞蝴蝶时有大段的独白，本是应该出彩的。但演员在演出时给我的感觉是太专注于表演吐字的技巧，没能真正进入角色，这样便很难让观众也跟着进入情节。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当时我的感觉就是这位老师的发音太正了穿透力很强表情也很丰富但就是没注意他说了些什么。我们看戏好比是买珠，但你把那椟装饰得太精美了。”

阿鸡顿了顿，环视了一下听众反应。导演的微笑变得郑重了些，点点头，看了看小萝卜头的扮演者。贝书记扭头示意他往下说，看得出眉头也展开了。阿鸡信心更足了些，接着道：

“还有一个场景从我们工科的眼光来看是明显有逻辑问题的。在第二幕的结尾许云峰和同志们烧完文件后说前门来不及了咱们从后边走。那么潜台词后门应该是可逃脱的；但第三幕一开始许云峰同志已经在狱中，这中间的衔接看起来有些突兀。我建议把第二幕幕急落改成幕徐徐落，背景伴以枪声狗叫或‘这回看你往哪里跑’等，如此过渡是否会显得更自然些。”

看演出时他跟我一样在嗑瓜子调笑，似乎没注意台上的一切，但这两处确实是说到了点子上。他说出的话往往我颇有同感，似乎心里也想过，但就是没能说出来，我不禁对阿鸡又增加了一些佩服。

导演轻轻地鼓了鼓掌，阿霏撒娇地抱着她的胳膊，一双妙目看着阿鸡显得很是开心(我的心狠动了一下)。从贝书记放松下来的背影可以看出T大的面子总算没丢。老杨一只手伸到背后，冲我们做了一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