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林把自己瓶中的酒一口气喝完，加快了语调：“后来的感觉阿鸡你是有过的，否则你那首歌不会唱得如彼投入。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刻骨铭心，如此等等。我想这种感觉这一辈子只会对一个人有一次，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就象你那首歌里唱得那样，想得到的太多太多，能做的只有折磨自己，真是跟自己过意不去啊。”

阿黄看广林说得太累，对阿鸡说：“一定是挺好听的一首歌，你能唱唱吗。”

阿鸡拿过吉他，唱了起来：

 

为什么 拥有的东西 从来都不知道珍惜

为什么 失去的东西 偏偏又要想起

为什么 好听的歌曲 别人都已写过

为什么 自己的旋律 自己总不满意

这一次的决心 最终只有放弃

这一次的爱情 最终还是分离

想得到的太多太多 能做的只有折磨自己

一次次的 一次次的 跟自己过意不去

 

       阿鸡唱完，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莫不是都有过这样的感觉？

 

广林突然说：“我那时也写了一首歌。”

       阿鸡奇道：“咱哥儿们这么久了，怎么今天你说的都是我没听过的事，你写过歌我怎么不知道？再说除了拔弄C和弦玩几手二百五的鼓没听说你会什么乐器啊？”

广林微微一笑道：“咱有天份嘛，没必要会什么乐器懂什么乐理。你们写的都是火歌，咱这歌太面，不好意思让您知道；何况本就只想唱给自己听的所以你当然没听说过了。”

肖蕊道：“不要谦虚啦，唱来听听吧！”

广林从阿鸡手里拿过吉他，虽然只会一把C和弦，但弹拔拍打，竟也配得象那么回事儿：

 

花 飘落满地 这是谁的错

雨 下个不停 这是谁的错

月 圆了又缺 又是谁的错

我 遇见了你 究竟谁的错

纵然相见是错

纵然爱你是错

我也不愿放弃 我的执着

即使今生无缘

如果来世再见

我也会选择与你从头来过

 

肖蕊的两只食指在桌上敲着鼓点，眼睛看着广林，意思是问他唱完没有，广林还没作答，阿鸡抢过吉他说：“我来续吧！”阿鸡显然是个行家，记住曲调，改了歌词，且配好了和弦，肖蕊的鼓点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花 飘落满地 那是风的错

雨 下个不停 那是云的错

月 圆了又缺 那是天的错

你 遇见了我 那是命运的错

相见本已是错

相爱更加是错

何不就此放弃 你的执着

今生注定无缘

如果来世再见

或许我会与你从头来过

 

“好歌！”阿鸡唱完，呷了一口。

“好歌！”阿黄拿起阿鸡的酒瓶，也喝了一口。

邱雨霏不知是为大家的配合惊讶，还是有感于歌的内容和旋律，呆呆的出神。

 

 

“这首歌的第二段基本就是这样的，这只死鸡总是象我肚子里的蛔虫。”广林又开了一瓶，继续他的故事：“我每次哼这首歌时，都想象着有一天能和她在台上对唱，唱完后彻底了断。但她多半不会象歌中唱的那样想跟我来世续缘，只是我一厢情愿吧。此后一年多的时间，我很少上课，因为我不敢面对她。哪怕是听到一个吴字，看到一个菲字也会让我脑中一热耳中作响口中发苦。”

“这是金庸的笔法，典型的段誉综合症嘛！”阿鸡评价道。

“你们对金庸也这么熟啊，明天……”阿黄刚说了半截便被邱雨霏用眼神打断了，示意她接着听故事。

“是的是的，我开始研究佛教经典也便是受《天龙八部》的启迪，从那时开始的。‘当观色无常，即生厌离’，说得好，嘿嘿，观不透厌不来离不了啊！”广林接着讲道：“但是故事并未就此结束，然后就到了88年下半年我们的‘T大人节’，就是去年麦克张郎帮老杨策划的文体活动月。当时我参加了系乒乓球队作第二单打，我的心理素质极好，好几场比赛都是我打第九盘，最后一局比分落后时拿下。（广林说到这里，又开始两眼放光）从我参加的第三场小组比赛开始，我发现她总是出现在观众中。这样一路过关斩将到了半决赛，本来预计可以轻松拿下的但又打到了第九盘，第一局我很惨地败下阵来，同时我发现她不见了。但不知为什么我反而发挥得更好了，势如破竹地拿下了后两局，我们系进入了决赛。赛后我鬼使神差去找了她，告诉了结果，并邀请她决赛时去观战。她送了我一块双喜球拍，显然是准备好的。决赛前我突然自己做了个预测，如果拿了冠军，那么我和她还有戏；如果输了，便也就完了。”

“结果是输了？”阿黄问道，很惋惜的样子。

“是的，输了。但我并没有死心，我想我还没有很明确地跟她说过那三个字就这么放弃了总有点不甘心，与其等死不如找死痛快些。于是在一天晚上我约她出来绕着东操走了N圈，刚憋足劲要对她说时她却制止了我，我终于没能说出来。”

“你丫真他妈面！”阿鸡骂道。

“我是他妈面我他妈是面我是面他妈的。但我总算给自己把无期改成了立即执行。于是我又写了首‘面歌’。”广林给小鸟一个眼神示意他准备敲鼓点，然后唱道：

 

我不知找一个 什么借口 才能再 一亲芳柔

我不知想一个 什么主意 才能够 使你回头

这故事本有个美丽的开头 可如今却到了结束的时候

我装作潇洒地 挥挥手 说再见 和你分手

我装作不在意 扬起头 望着你 静静地走

我好想　忍住眼泪 不让它流

可我知道　你一去 不会回头

春天里曾与你 携手同游 相偎依 无限温柔

但如今春去也 花落水流 只剩一个 失落的秋

 

唱完后广林沉默良久，大家也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阿鸡说：“挺好挺好，还是TORCH SONG能打动人。赶明儿我也改改方向。”

肖蕊也道：“好一首面歌，呆会儿阿鸡你该给记下来。”

“一定一定。”

 

 

广林似乎一下子振作了，猛地站了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摆摆脑袋似乎想抖掉点什么，道：“好了，结束了，舒坦了。走走走我们去之家喝酒去，我请客。”

肖蕊在门上留了个条，给其他兄弟们说明了去向。众人到了之家，绝口不提广林和吴菲之事，谈天说地，喝得甚是痛快。临送邱雨霏和阿黄走时，阿黄提及明天下午R大有个沙龙，讨论武侠小说，请阿鸡和广林参加。阿鸡很爽地答应了，接着和杨头肖蕊等人将邱雨霏和阿黄送回了R大；广林则醉眼朦胧脚步蹒跚地在犊子的搀扶下回到二零七。

 

 

广林这一睡竟到了第二天下午两点多。中间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所见似在云山雾罩中却又十分的真实：

不知怎地，广林飘然（就是这种感觉）来到京郊一座庙前，象回自己的家一样熟悉。一个老僧打开山门迎他进去，好象就是在等他来。这位老僧让广林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便问你是谁，老僧答我就是你，广林说那我又是谁，老僧一笑说你随我来一看便知。广林随老僧走过伽蓝殿，来到一棵巨大的古树前，老僧说你来看。广林伸过头去，枝枝叶叶竟让他象看电影一样看了一段故事：

很久以前，江南的一个小村里有一对兄弟俩，父母早亡，弟弟一直在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哥哥的照顾下长大。相依为命十五年，哥哥被抓了壮丁，后来弟弟也当了兵。

弟弟开始的敌人是日本人，过了几年后全变成了自己的同胞。

弟弟参加的最后一场战斗极为惨烈，双方在一个山坡上进入白刃战。他最后一个对手是一个老兵，满脸的血污和泥土。杀红了眼的弟弟最终把刺刀捅进了对方的小腹，当对方倒下时，弟弟从他绝望的眼光里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哥哥。弟弟悔恨交加，扭身跳下了山崖。

 

然而弟弟没死，他被一个僧人救起。醒来时已是第二天黄昏。暮鼓悠悠，钟声相和，正是僧人晚课时节。他挣扎着下床，寻声来到大雄宝殿外。僧人们正念道：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当勤精进，如救头然，但念无常，慎勿放逸。弟弟听完若有所悟，跪在当场，便听里面唱到三皈依：自皈依佛，当愿众生……弟弟情不自禁地就在屋外随众僧礼佛。晚课一毕，他向方丈请求剃度。第二天他就在庙里受了戒，住持给他起了个法号叫本了，并念了两句偈子：本了本已了，何自寻烦恼。

一日本了来到寒山寺，顺便去了一趟故宅，原来的屋子已经不在，遍地是丛生的杂草。本了心下黯然，吟了一首诗：吴地故园迷芳菲，斯人已逝谁与归，欲把金樽觅一醉，却教寺钟惊梦回。

广林看到这里大惊，自己在去年的学校书法大赛上的参赛作品就是用刚学的瘦金体写的这首诗。因吴菲老家苏州，把吴菲二字分在其中成了第一句，而后又顺势完成了后几句。署名时把李字拆了又拼，成了“本了”。在这里见到这几句诗；他好象开始明白了些什么。

出家二十年后，本了于寺中圆寂。

 

当年哥哥也没死，随着他的队伍来到一个岛上。后来哥哥也出了家，法号悟非，诵持一部《心经》，直到十多年后辞世。

 

看到这里，广林听见老僧道：性空缘起，缘起性空，落红无计恨春风；东西南北，南北西东，相逢一笑仍弟兄。你接着往下看。

广林其实已经预感到会看到些什么，也迫切想往下看。此时，却被阿鸡推醒：“快醒醒，陈老师找你！”广林一惊坐了起来，庙僧我她均已不在，看着眼前的阿鸡和陈老师，反觉甚是虚幻，心里怅然若失。陈老师笑着说：“你怎么了，是不是睡迷糊了？” 广林兀自呆呆地发着愣，陈老师拿出一个资料袋：“这是PROLOG语言的编译盘和资料，你先学习一下，回头把原来的LISP程序改成PROLOG版本。”说完看着发呆的广林笑了笑转身走了。

阿鸡道：“你丫做了个什么梦，又是哭又是叫的。快起来吃饭，吃完了咱们去参加R大的沙龙。”

广林跳下床，洗了把冷水脸，清醒了过来，感觉到几年来未有的轻松，但同时又有些怅然。

在去R大的路上，广林向阿鸡讲了自己的梦，阿鸡念了一首偈子：“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性亦无种，无地亦无生。”广林对《六祖坛经》中的这几句偈语本已熟透，但此刻听来，却另有一番滋味。

 

我一直没想到我和吴菲的故事能困绕我这么久，更没想到的是以那样的方式结束。

2002年4月的一天，在华盛顿的某个SHERATON酒店大堂里，吴老五把我们系在DC一带的同学都召来见我。我又一次见到吴菲。喝着忘了加糖的咖啡，聊了不多一会儿便去和吴老五及瘟猪双侠共进晚餐去了。席间我们聊着在美国的每一个同学的近况，而聊起吴菲时，我明显感觉自在自然。

此后同学聚会时谈及吴菲时，我再没有过脸热心跳的感觉。

――这段持续十五年之久的故事终于结束了。

整整一十五年，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