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唐传奇中的道教意象

唐传奇，是指唐代流行的文言小说，作者大多以记、传名篇，以史家笔法，传奇闻异事。唐传奇的出现，是中国古代短篇小说趋于成熟的标志。其思想内容与道教有着直接的联系，道教在唐达到鼎盛，成为士人追求感官享乐、获得精神愉悦的寄托。这种思想关联，也正体现了唐代传奇小说与道教思想的内在关联：一方面，道教盛极一时，成为科考内容之一，深层次上是作为统治者的统治工具应运而生，浅层次上却促进了传奇体裁的迅速发展；另一方面，唐传奇小说传述奇闻异事，有着奇异的想象力以及华美的意象，而这种想象力和意象（或题材），正是根生于道教及其思想。

所谓审美，是指美主体接触了客观存在的诸种审美对象以后在感情上产生的强烈的反映，在理智上获得的启示，在精神上得到满足和治情恰悦性的效果。审美意象的产生离不开人们对外界物象的感知，而这种主观感知的形成必定有其思想上的依托。唐传奇中诸如剑、镜、壶、药、梦等审美意象正是源于道教思想体系。纵观唐传奇小说，其内容多与道教的人物故事相联系，即使是描述爱情、行侠、科举等作品也有着丰富的道教内涵。可以说，道教体系为文人传奇小说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原材料，也是唐传奇兴起的思想源泉。

唐传奇产生于深厚的道教文化背景之中，其审美特征的生成与思想内涵的表现都与道教有着密切的关系。有些作品直接取材于道教，如道教揉合了各种古代民间信仰、崇拜方术，注重天道和法器的神异性，所以各种道教活动要使用许多法器，其中比较突出的表现形式是剑、镜、壶，如《韦自东》、《古镜记》、《元柳二公》等；道教在精神上关注人生，在艺术表现上接近现实，它的追求生命、享受人生的哲学促使人们去追求炼丹求药、求道问仙和一系列有关养身去病、驱灾祈福的方术仪式，比较突出的表现形式是药，在唐传奇中体现在《柳毅传》、《金刚仙》等故事中；另外，道教也成为文人士大夫在仕途、生活遭遇挫折之际的精神寄托，通过南柯一梦的形式来慰藉自己，所以有一些作品没有直接以神仙道士异闻为题材，而是以人的本能愿望、梦幻故事、人情世故为题材，但却通过各种故事情节来表现道教的思想观念，这就是梦意象，如《枕中记》、《南柯太守传》等。道教法器诸如印、剑、镜，道教掌故壶天世界、洞天胜景；道教养生之术炼丹、制药，以及道教梦境阐释等等，都在唐传奇作品中一再的提及与出现，成为文学作品中的审美意象。下面就分别从剑、镜、壶、药、梦这五个意象进行阐释：

1、剑

剑，是中国古代兵器的一种。相传春秋时卫人孔周藏有殷代留下来的三把宝剑：含光、承影、宵练。当时剑就超越了纯粹兵器的内涵，包含了神秘的意味，成为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的神奇武艺。经过道教的神化与文人墨客的写意化，剑已不再是一种单纯的兵器，文人墨客已经把其“魔力”进行了非凡的想象，使它有了更加浓郁的神秘气息和正义、正气的道德伦理色彩。

道教徒作法，剑是重要的道具，有摧鬼伏邪的功效。在唐传奇《韦自东》中，韦自东听段将军说有夜叉，便”仗剑奋衣而往，势不可遏。”见到”巨虺”就”以剑击之”，见到妖怪幻化的“绝丽女子”则“以剑拂之”。这是唐传奇中韦自东剑击巨虺的故事，这个故事很容易让我们想到叶净能“剑劈妖狐”的道教故事传说，同样用道教的法器；同样的斩妖除魔，拯救生灵，甚至连动作描写上都有其相似之处。还有是樊夫人飞剑刺大白鼍而救百余人的性命等等。另外，在唐代传奇小说中还有大量篇目对剑进行刻画，如《古镜记》、《柳氏传》、《齐推女》、《红线》、《兰陵老人》、《孙恪》、《昆仑奴》、《聂隐娘》、《韦自东》、《周邯》、《樊夫人》、《元柳二公》、《崔张自称侠》、《僧侠》、《义侠》、《京都儒士》、《萧旷》等等。

对于“剑”的描写当属唐传奇《聂隐娘》最详尽了：“长二尺许，锋利吹毛……三年后能飞……剑之刃渐减五寸……至四年……受以羊角匕首，刀广三寸……人莫能见。”在聂隐娘斗与精精儿斗剑的情节中，剑已经成为无往不胜、高深莫测的象征，被赋予了神奇莫测、玄怪灵异、可以降妖伏魔的“道教”特点。《红线》中也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这一特点，红线夜行时，“胸前佩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魏帅“枕前露囊一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盒，盒内书生辰甲子，与北斗星名”。

唐传奇中的剑已是一种神秘化、人格化、抽象化了的宝物。尽管在语言结构等方面，唐传奇有其华丽、新巧的一面，但我们不难从这里面找到道教仙人异士仗剑斩妖除魔、惩暴安良的影子，而且许多作品还表达了人们的美好愿望，这也正是浓厚的道教文化对唐传奇创作的影响。

2、镜

镜是以巫术中功利形态之“用”涉入道教的，道士能铸造满足自己特殊需要的镜子，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借助它的神奇力量来书符招仙、役使鬼神、祈晴求雨、消灾去祸等。道教在唐代走向鼎盛期，而唐代也是道教铸造金属镜的高峰期。道教各种与金属镜有关的活动，不仅丰富了道教文化的内容，也为中国古代的金属镜文化增添了光彩。道教三种不同功用的铜镜有天照、地照、人照三种。铜镜皆“厚三寸，重七十二斤，面广三十六寸”；三照的背纹分别象征天、地、人；铸成的时机分别要在“阳火大盛时”、“太阴望中”、“丙午日太阳中时”。这三照无论是在纹饰上还是铸造时机上都体现了道教文化中“阴阳相合”、“天人合一”等思想。所以众多道教徒相信常修明镜之道可以逢凶化吉、延年益寿、得道至仙。

镜的神异性在道教文化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同样的，兴起与于道教背景之中的唐传奇，也自然而然的把原本普通的一面镜子赋予了不平凡的力量。与其说唐传奇使普通的镜有了作为道教法器的镜的神奇力量，不如说深植于时代的道教思想使唐传奇中的审美意象有了更深远的意义。《聂隐娘》中“磨镜少年及门”，“但能淬镜，余无他能”，聂隐娘便认定了此人是他的丈夫。这就衬托了镜的灵性与神威。唐传奇《古镜记》对道镜描绘最详尽，这面“持此则百邪远人”的古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就是这面古镜，使鹦鹉“化为老狸而死”，除掉蛇精，医治百姓疾病，令少室山的绿毛龟精和白毛猿精“二身俱殒”，使作恶的鲛“在于泥水，困而不能远去”，除掉张琦家的鸡精，让“风云四敛，波涛遂息”，“林间宿鸟，惊而乱飞”，灭掉鼠狼精、老鼠精和壁虎精等。最后，古镜于“匣中悲鸣……良久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作者按时间顺序将古镜灵异的十二段故事连贯成篇表现了宝镜降妖、伏兽、显灵、治病以及映阴阳变化诸种灵异，反映了道教文化中的“阴阳相合”、“天命无上”等观念。也从一个侧面折射出了人们要求最大限度适应自然、主宰世界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