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无期犯的许诺
我害怕经过这条街道。每次从这里经过,我不敢往道边的那条胡同里多望,总觉得好象有人在胡同里正指戳我,说我言而无信。这时,总会勾起我对自己无尽的谴责。这谴责缘于我对他的许诺,但这许诺已永远无法兑现。
他是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罪犯,但也许他现在并未在监狱里服刑,而隐匿在某个人烟稀少的偏僻山村。
一个偶然事件的发生,我进了拘留所,在那里呆了两天半。就在拘留所的班房里,我认识了他。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我也会进拘留所。至今我都搞不明白,在十几年前那次偶然事件中,我怎么就获得了被拘留的资格。再被押进班房的那一刻,大铁门的大吊锁哐铛一声响,我的心就被吓得咯噔一阵惊。我呆呆地立在门口,看着坐满一屋的犯人,心里做着挨打的准备。因为听说过班房里的规矩,新来的人要接受老人儿的“下马威”。我战栗地等待着“教训”。奇怪的是,满屋静得没有人有出手的意思。静默了一会儿,坐在最里面的“班头”向我发问了,问我进来的原因。我简述了原因。班头说:“真他妈新鲜,怎么什么人都可以进拘留所呀。”当班头知道了我在大学出版社工作,就以“老师”称呼我,把我叫到他的身边坐下了。这时,我扑腾扑腾的心总算静下些。
随后的两天半,我被尊为“老师”而度过了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两天半。
在离开拘留所之前,我并不清楚会在此呆多长时间,但我清楚我不会怎么样。犯人们对我很尊敬,这反到使我矛盾起来。拘留所的极不自由让我感到一刻都呆不下去,但犯人们对我的尊敬让我感到,恐怕我今生不会再有如此贴近和了解这种社会阴暗面的机会,为此多呆些时间也值得。因此,我抓紧时间和他们多聊,借这“难得”的机会,增加我对这般人的了解。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认识了他,了解了他的一些情况和身世。
两年前他被判了无期徒刑,服刑地是新疆。半年前他越狱潜逃,回到北京家里,就是那条胡同里。他打算在家呆些日子,料理一些事,然后再跑。奇怪的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在家呆了几个月,竟无人来抓他。于是,他大意了,忽视了自己是越狱潜逃的无期徒刑重犯这个危险的身份。赶上前些日子国庆节前社会严打,凡有前科的可疑人一律收监,当片儿警巡视到他家那条胡同时,无意间发现了他,于是,作为派出所的“意外收获”,他被收进了拘留所。据他自己说,很快他就会被押送回新疆继续服刑,而且作为逃跑的惩罚起码要关他三个月“小号”。
他长得有点丑,但还端正,长脸,长长的寸头,头发有些枯槁,眼睛小小的,有点塌鼻梁,小鼻孔,肤色有些黑,额头眼角的皱纹很深,一脸的饱经沧桑。他眼睛虽小却很有神,目光中透出些狡黠,又有些平和,但很和善。他说他四十一岁了。
四十一年前他出生在一个“老北京”的家庭。父亲是个小业主,开一间小杂货铺,经营些烟酒糖茶之类的小商品。买卖不大,但足以让全家老小丰衣足食。母亲是个家庭主妇,操持全家人的吃喝拉撒洗洗涮涮,若赶上父亲出门或忙不开时,还要帮忙料理生意。爷爷奶奶已经六十多了,但身子骨还硬朗。全家老少三世同堂,住在一个临街的四合院。在他七、八岁时,家里只有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他。那时没有计划生育,但他和父亲一样,却是独子,而且都是父母在三十岁左右时才有的他们。后来,他又有了两个小妹妹。因此,他就成为全家的掌上明珠。尤其是爷爷奶奶,特别宠他。母亲也很惯着他。只有父亲对他很严厉,他就怕他。在这个北京西城的四合院里,父亲勤劳,母亲贤惠,一家人和和睦睦平平安安地生活着。
到了该读书的年龄他就上学了。父母对他寄予了期望,盼着他能读好书,长大好有出息。父母都没有什么文化,父亲上过两年私塾,会些识文断字,母亲没上过学,勉强识几个字,因此,父母特别希望他能多读些书。
他说,他小时侯又淘气又聪明,学什么都快,但就是不爱读书。为了让他读书,父母什么家务活儿都不让他做,还经常用物质刺激的方法激励他用功,可就是不管用,父母常常为此叹气。
有一天,他没有完成老师留的作业,为逃避老师批评,第二天索性逃学了。他自己在街上瞎转,中午饿了在小馆子吃一顿,馋了就买点糖果小吃,就这么悠哉悠哉的转了一天,估摸着该到下学时间就回家了。刚进家门,他心里还有点扑腾,生怕家里人有所觉察,结果,什么事没有。父亲见他不做作业,便问为什么。他说,老师没留。就这样遮掩过去了。他挺得意,觉着逃学挺好,自在。于是,第二天如法炮制。没料到,母亲一见到他,马上就把他偷偷揪到一边,趁着没有旁人在,悄悄地说:“小子啊,你是怎么回事儿?这两天跑到哪儿去了?”
“没上哪儿啊,上学去了。”
“你这小子,还撒谎,你们老师刚来过咱家,说你两天都没上学,以为你病了,来瞧瞧你,要给你补补课。”
听着母亲的话,顿时一股凉气从头窜到脚。他想,这下可糟了,父亲肯定轻饶不了他,本来父亲对他的学习成绩就很不满意,几次要揍他,都因为母亲说情拦着,躲过了,这次怕是躲不过了。母亲更清楚,如果让孩子他父亲知道了逃学的事,那可不得了,还不得把他屁股打开了花。母亲虽也恨他不争气,但总是不忍心打他。在该不该打孩子的教育方法问题上,父亲是绝对的孤立派,母亲、爷爷、奶奶是多数派,常常是父亲的巴掌刚举起来,就无可奈何的被多数派挡驾了。但母亲知道,逃学的事非同小可,要是让孩子他父亲知道了,恐怕是谁也拦不住了。因此,母亲借着孩子他父亲出门还没回来的当儿,赶紧把他叫到一边嘱咐他。
“小子,你爸一会儿就回来了,可别让你爸知道你逃学,等这阵儿过去了再说。不过,你小子的胆儿也实在是太大了,你怎么敢逃学呢!你也太不像话了!连我都想揍你了!咳!你是真让人生气,太让人操心了。这次,我不告诉你爸,可你要再这样,你爸打你我就不管了。以后你可不能再逃学了,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还不赶紧做作业去。哦,对了,你小子今天没上学。那赶紧去看看书,要是你爸问你为什么不做作业,你就说老师让复习复习,不留了。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他装着很认真的样子看书去了。
父亲回来后,见他在读书,没理他,忙乎自己的事去了。就这样,全家人就瞒着他父亲一人,逃学的事就这么混过去了。
自打有了第一次逃学,他心里总是痒痒的。终于在不久之后,他忍不住故技重演了。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他终于为此吃了巴掌,但疼痛过后,还是屡教不改。就象抽了大烟一样,瘾劲儿一上来,什么也顾不了了,连棍棒的皮肉之苦都让他好不了几天,继续逃学。从开始的一、两天,发展到三、四天,最后到一星期,甚至更长,起初,父亲的巴掌还管点用,后来,巴掌和棍棒都不管用了,就是关他两天,饿他两天,也还是无济于事。家里人拿他已经无可奈何了,只好随他去了。为了他的事,父亲跟母亲没少怄气。父亲埋怨母亲总宠着他,把他惯坏了,现在可好,怎么着都不管用了。当初,要是不惯着他,何至于有今天。每次父亲一数落母亲,甚至不用数落,母亲只要一想起这不争气的崽子,止不住的泪水就要湿掉两块手绢,恨不能煽自己。后来,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打算让他退学,可再想想,退了学,他不就更没了念想了,虽说这样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总算还有个念想。父亲母亲合计着,等凑合着把小学上完,干脆让他跟着跑买卖算了。
“后来,逃学就成我的家常便饭了。”他继续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他说话节奏很慢,想想,说说,顿顿。说到这儿他揉揉眼,低下头,长长的叹口气。再抬头时,我见他一脸的悔恨。停了一会儿,他摇摇头,缓缓地,郑重地对我说:
“老师,您记着我的话。要是您有了孩子,您可千万别惯着他。我就是被我妈惯坏的。一想起这事儿,我就恨我妈。我小时候那会儿,要不是我妈惯着我,我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后来我问过我妈,您那时侯为什么那么惯着我。我妈说,你是独子,你爷爷奶奶也老说你是咱家的独苗。都那么喜欢你,我怎么舍得打你呀。现在,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到今儿个,我妈一想起我的事儿还掉眼泪呢。我妹就劝老太太,别老想这事儿了,反正也过去了。没用,这事儿对老太太刺激太大了。她老跟我妹念叨,说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爸,更对不起我爷爷奶奶,因为我是独苗。我妈的眼睛就是为我哭坏的,现在她都快看不见东西了。”
他又顿住了。又叹口气。然后望着班房南墙上那个比半张报纸大不了多少的屋里唯一的一个铁窗,楞楞地看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接着说:
“我觉着我妈也挺可怜的,养了我这么个儿子,老太太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得为我操心。有儿子跟没儿子一样。到了儿,还得靠闺女养着,还得替我为孙子操心。我妈接受我的教训了,现在对我儿子管得可严了,生怕他学了坏。”
“孙子?”我好奇的脱口而出。
“咳,我忘了跟您说了,我还有个儿子呢,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现在跟着我妹和我妈。我媳妇儿跟我离婚了,不过,不是她不想跟我了,是我坚持要她离的。我媳妇儿比我小十几岁,是上海人,长得挺漂亮的,还是初中生呢,她挺喜欢我的,还给我生了个大儿子,我也挺喜欢她的。”
说着说着,他又停下来了。我急着想快听下去。他却不说了。他又去望那个灰灰的铁窗,楞楞地望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他在想事,不能催他。对我来说,是在听故事。可对他来说,肯定说着并不轻松。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我:“哎, 我说老师,您怎么不问我,我是怎么学得坏呀。”
“我觉着我不该问你。”
“那您愿意听我说吗?”
“那当然。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听说过。”
“是啊,我要不说,您上哪儿听这些事儿去呀。我看出来了,您是希望我多说点儿,是不是,我没猜错吧。您看看我脸上这些皱纹儿您就知道了,我哪象四十岁的人呀,说我五十岁都有人信,您信不信。我是走南闯北的人,什么人我都见过,我经历过的事儿太多了。所以,我一看您这样儿,就知道您想的是什么。我说这话您别生气,您现在就想多知道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一会事儿,我说的没错儿吧。”
他说完这话马上扭过头去,象是有意给我留点面子。我暗自佩服他的观察力,但脸腾地一下红了,好象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赶紧低下头。
看我这样,他微微的笑了,接着说 :
“我看您第一眼就知道您是个老实人。说实话,我没跟别人说过我这些经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跟您说起来了。我也觉着您应该多了解了解我们这些人,恐怕您以后跟我们这样的人接触的机会不多,说不定您以后要写书什么的还用的着。”
他真善解人意。我忽然有一种感觉和疑惑 :我想象中的无期徒刑罪犯绝对不是他这样。他这么善解人意,这么明白的人怎么会成为无期徒刑的罪犯呢?
他好象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知道,您肯定在琢磨我是怎么回事儿。不过,您甭担心,我没杀过人。可能您在琢磨,那我怎么会被判了无期徒刑呢。我告诉您吧,我干的全是该判死罪的事儿,没给我判死刑就算便宜我。待会儿我再跟您细说我干的是什么。我还是先跟您说说我是怎么学得坏吧。
自从我逃学以后,慢慢儿的,社会上的流氓组织就盯上我了。他们看我整天在街上瞎转悠,就开始偷偷跟着我,观察我。发现我爱吃零食,还进饭馆。他们就琢磨着有门儿。这帮人眼睛毒着那,一看,就知道你是哪一路人。那会儿刚开始逃学的时候,我妈还老背着我爸偷偷给我零钱,后来就不给了。等我妈不给我钱了,他们也就盯上我了。开始,他们给我点糖果什么的,后来就拉着我进饭馆,再后来就不给了。头儿说,你也不能老白吃呀,谁老白给你啊,你得自己想法子弄啊。我知道他们的东西是偷来的。可我不敢偷。可是你说不偷哪儿来钱买吃的呀,我妈已经不给我钱了。没辙,偷呗。开始,头儿派了两个快手带我,我脑子灵,反应快,带了几回我就会了。开始,不敢自己偷,慢慢儿的,胆儿就大了。后来就自己一个人干了。流氓组织里也有规矩,每次偷来的钱要全部交柜,然后头儿再拿出一少部分给你,如果偷得太少了,头儿就不要了。但你不能老交那么一点,一是头儿不干,二是别人也瞧不上你,你自己也挂不住。我脑子好使,很快我就成了最遛儿的。但我心里不服气,头儿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还拿得最多。后来头儿看出我的意思来了,以后,他就少扣点儿,多给我点儿,有时候他高兴了,手头富裕了,干脆就不要了。后来,我跟他混得不错,时不常的他还请我吃一顿。就这么着,我就学了坏了。后来,我爸老打我,看着家里人都为我操心,我也有点不想干了。他们看出我的意思来了,就威胁我:想洗手不干,没那么容易。谁把你教会的,你想不干就不干了,没那么便宜的事儿。他们说,我要是真的不干了,他们就收拾我。我害怕他们来真的。您可不知道,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到这会儿我才彻底明白了,你只要一入了这个圈儿,想不干,太难了,到时候根本就由不得你了。所以啊,千万别入这个圈儿,我是过来人,我太知道了。
现在,我一想起这些事儿就恨我妈。当初,我第一次逃学,我妈怎么就没管我呢。后来我爸管我,我妈还老护着我。那会儿要是把我管住了,不就没今儿了吗。我从这事儿得出一个教训:小孩子千万别逃学。能有一次就有两次,有了两次就有三次,要让流氓组织再看上你,那就完了。还有,父母在管孩子的事儿上一定要一致,千万别一个管一个护,那这孩子肯定管不好。我就是个例子。您说我说得对吗,老师。”
我连连点头说对,心里却觉得很闷,有点透不过气的感觉。随着他缓慢的叙说,我的心绪渐渐地沉重起来,一些说不清的感慨已驱走了开始时的探秘似的好奇。
看我在犯楞,他把水杯递给我。
“老师,老师,您喝点儿水吧。”
“哦,不不不,我不渴,你说了半天一定渴了,你喝吧。”
他没再客气,一口气喝了半杯。他看看我,接着说 :
“怎么了老师,是不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儿?您整天在大学里头,接触社会太少。您要是跟我们这些人接触多了,您就不会这么认真了。要不咱们歇会儿再说?”
“没事儿,我走神儿了,你接着说吧。”
“后来,凑合着上到五年级,学校就把我开除了。我开始跟着我爸学做买卖。因为我有事儿干了,慢慢儿的,社会上那帮小流氓也就不再找我了。再后来,公私合营了,我也上班了。不过不干买卖了,联社里缺个木匠,我就学木匠去了。
在我不到二十岁的时候,我爸就去世了,比我爷爷奶奶走的还早。我爸一去世,我们家就困难了。我妈是个家庭妇女,没工作。我有两个妹妹,又小,还上学,我爷爷奶奶都七老八十了,又需要照顾。我们家早先那点积蓄早就花光了,这会儿可真困难了。
最可恨的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们家还成了资本家家庭,我也成了狗崽子了。真他妈邪门儿!其实,我爸顶多了也就能算是个小业主。这一成狗崽子,我在单位就开始受挤兑了。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不干了。
干什么呢?作买卖吧。打小就看着我爸做买卖,又跟着他学过两年,做买卖的道儿还熟。我对做买卖也有兴趣。从七几年那会儿我就开始倒腾买卖了,那会儿哪有人干这个呀,我应该算是最早的吧。全国各地我哪儿都跑。您猜我倒什么,您都猜不出来,我倒药材和皮毛。我琢磨着,这社会甭管它到什么时候,都得有人吃药、穿衣裳。您说我说的对吗老师。我从南边儿到北边儿、再从北南边儿到南边儿、从西边儿到东边儿、再从东边儿到西边儿,窜来窜去的,我把全中国都跑遍了。大兴安岭的深山老林、新疆的吐鲁番、云南边境的少数民族寨子、福建的武夷山......多了。哪儿偏我往哪儿跑,哪儿缺什么我就往那儿倒什么,而且,我专倒那些稀有珍贵的东西,这么说吧,禁什么我倒什么。什么?您说有人要吗?我告诉您吧,你只要敢倒,它就有人敢要。越是少的东西、禁的东西,人们就越想要。这会儿您知道我为什么判无期了吧。”
“不知道。”我一脸疑惑。
“您真是个书生,还不明白?”
“不明白。倒什么东西至于判无期?”
见我实在是点不透,他悄悄的告诉我。
“早先我倒鹿茸、熊胆、白药、虎皮什么的,后来是金子、大麻、鸦片。”
我登时吃了一惊,眼睛睁大了看着他,心想,是得判无期。我惊叹他的胆量,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我得养家呀!家里这么多人等着我吃饭呢。我心里非常清楚我干的是玩儿命的事儿。没办法,干这个挣钱多,家里缺钱呀。”
“那你干这个是不是很危险呢?”
“是很危险,要不怎么会判无期呢。不光危险,有时侯一出去还经常吃不上喝不上的,特别是去那些偏地儿,人又少,又够不上车的时候,经常是一走就是好几天,一般人真受不了那罪。”
“你妈知道你干的是什么吗?”
“起先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那她不管你吗?”
“怎么不管啊,可是我都成大老爷门儿了,她怎么管啊。”
“那她不担心吗?”
“担心又有什么办法。”
“那你当初就没想过干点别的什么事儿?干嘛非得干这个呢?”
“您说,我一个狗崽子,在那种时候能干什么呀。再说,我也确实不会干什么,除了会点木匠活儿。再说,给谁干去呀。就算有人找我干,能挣几个钱,还不如干这个呢。但我向我妈保证过,偷啊抢的事儿绝对不干。我妈最恨偷东西,因为我就是偷东西学的坏。说实话,您别看我干过那么多坏事儿,不算个好人,但我是个孝子。当然,小时侯不懂事儿,不算。我在外面走南闯北,挣了钱,除了留点必须用的,我都寄回家,真的。我不乱化钱,特别省,我这么跟您说您可能都不信。”
“我信。”
“我就为了孝顺我妈。我妈太不容易了。我让她操了多少心啊。”
他说的很动情,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他扭过头,又去望铁窗,半晌没说话。
我们都沉默了。
后来,他又给我讲了一些经历。
在他被判无期徒刑之前,曾判过他三年,因为倒“东北虎”皮。三年刑满释放后,在母亲的劝说下,加上对不自由的身切体会,他要改邪归正。他想靠诚实劳动去生活,但他找不到工作,没有单位肯接收刑满释放的人,因为社会已把他打入另册。他苦恼透了。这时他才彻底懂得了什么叫被社会遗弃,什么叫社会渣滓。虽说以前他已涉世不浅,但对此体会和认识不够深,现在是真的明白了,却又为时已晚。
世事往往如此,一个简简单单道理的明了,可能为它付出的代价却是难以承受的,甚至付出的是整个人生。
正在他走头无路之时,在母亲一次又一次央告的感动下,“街道”和“派出所”一起努力,终于给他在一个“街道”所属的小加工厂找到一个临时工的差事。他很感激政府,表示要好好干。
他的差事是烧锅炉。起初他干得很塌实,可时间一长,他骨子里那种天生的不安分又燥动起来。他厌烦每天和煤灰铁锹打交道的单调乏味,而且工资又那么低。他还是留恋那种无拘无束、海阔天空的自由自在生活,但那又总是让人担惊受怕,一只脚在大狱墙里,一只脚在墙外,象踩钢丝似的,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因此,凑和忍着吧。
这一忍,居然有好事上门,让他意想不到地快乐。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确切说应该是给他送来一个媳妇,因为介绍的条件是,只要相上面就要马上结婚。介绍人说,姑娘家是上海郊区的农户。她刚上完初中二年级,母亲病故,继父就虐待她。不再供她上学,还逼着她赶快嫁人。姑娘忍受不了虐待,也想快逃离继父。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姑娘生得眉清目秀,白白静静,还有点文化。这么好的姑娘要嫁给他,对他来说简直如白日做梦。天上真的掉馅饼了,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居然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说起他这个捡来的媳妇儿,他得意极了。
“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让我这么个蹲过大狱,长得又不怎么样的人,娶了一个这么好的大姑娘,还比我小那么多。我想来想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可能是我的心眼好吧。后来,我媳妇儿也跟我说,我人心眼好、孝顺。
我媳妇儿对我真不错。我们感情很好。后来离婚后,她回上海又嫁了别人还来过北京两次,看看儿子和我妈。后来我妈不让她来了,怕影响她现在的家。我刚去新疆半年,她就专门跑到新疆来看我。一见我,她就掉眼泪,哭得特别伤心。我问她,嫁给我后悔不后悔。她说一点也不后悔。当时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我从来没那么哭过,我们俩抱在一块儿哭了好长时间。她说要等着我出来。我说,你真是傻丫头,我出不来了,我判的是无期徒刑。她说,你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就是等你十年、二十年我也不在乎,我等着你。我实在是没见过象她那么好的女孩子。我跟她说,既然你那么喜欢我,就听我一句话,回去后马上办离婚。你才二十多岁,那么年轻,还能找一个比我好的人。我对不起你,耽误了你这么多年。这些年跟着我也没享过福,尽为我担惊受怕了。她说,这些年虽然日子过得是不那么安定,但是她觉得挺好,因为我是真心待她好,我妈和我妹也是真心待她好。她说坚决不离婚!我急了!逼着她同意离婚。她看我急了,哭着走了。她走了以后,我就向监狱长要求,让他们帮我办离婚。离婚书送到她手里,她就是不签字。后来,我们全家都劝她,别等了,就是我能出来,恐怕到时候她也老了。起先怎么说都不行。后来,拖了半年多,她同意了。她主动把儿子给留下了,当然我也希望她把儿子给我,因为我儿子又是我们家的独苗。”
说起他曾有过的婚姻,他说他这一辈子也值了。媳妇儿也娶过了,儿子也有了。知足了。
自从他娶了媳妇儿以后,又踏踏实实地烧了一年锅炉。儿子出生后,他的负担又加了一码。他再也忍受不了整天一脸煤黑的、单调乏味的抡板儿锹的日子了,又脏又累又没钱。终于,他那原本就生在骨子里的放荡不羁的躁动又涌出来了。
他重操旧业。又把一只脚踏进了大狱的门栏。直到把无期徒刑的镣铐给自己戴上。
我问他,你后悔吗。他说,这对他已经谈不到了,他这辈子已经交代这儿了。我问他,你怎么面对将在监狱里的后半生呢?他的回答着实让我不大不小的又吃了一惊。
他悄悄地对我说:
“我跟您讲,我不会在监狱里呆一辈子的。他们很快会把我送回新疆的,而且肯定会关我小号。等从小号出来,我会再找机会跑的,我肯定能跑了。不过,再跑出来,我就不会回家了。这辈子我也不会再回家了。我也再见不着我妈、我儿子了。
我已经想好了,以后,找一个偏僻的山沟里,共产党的管治够不着的地儿,老老实实的过完后半辈子。这个地儿在哪儿我都想好了。我去过。我告诉您都没关系,就在四川云南一带。我会木匠,有手艺,不怕没饭吃。说不定在那儿还能重新娶个媳妇儿安个家呢,真没准儿。咱是城里人,见过世面。那儿的人恨不能一辈子都没出过山,真的,落后极了。
不过,我再也见不着我妈了,再也见不着我儿子了。我儿子挺可怜的,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他爸是个无期徒刑的罪犯。家里人都不跟他说,他太小,怕他接受不了。学校的老师也不敢跟他说。可是他奇怪,为什么我爸我妈都不在身边。我妈就跟他说,你妈和你爸离婚了,你妈走了,你爸老出差,回不了家。我儿子就恨警察,因为只要警察一来,他爸就得走。这次警察来家里,他抓住警察不放,央求人家:警察叔叔,你别带我爸走了,让他在家陪我呆着吧,我老见不着他,我想他。说得警察直难过,直劝我儿子:你爸和叔叔去办事儿,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别着急。我儿子也不闹,就是拽着警察的衣服掉眼泪。闹得警察干脆跟我说,我到屋外等你吧。您说我儿子多可怜啊。看他那样儿,我和我妈都直掉眼泪。
您不知道,我儿子可听话了,特别老实。他长得也不象我似的,黑了吧唧的,他长得象他妈,白白的,秀气。每天放学回家就做作业,学习还不错,乖极了,一点儿都不让人操心。跟我小时候太不一样了,真邪门儿了。我妈对他管得可严了,也喜欢的不得了。就是苦了我小妹了。我小妹发誓一定要把我儿子培养成有出息的人,为我们家争口气,为这,都三十的人了,现在也不结婚。我真对不起我小妹。”
这时,我分明见他眼里噙了泪水。
我也被他家人的亲情感动了,心里酸楚楚的。
我把手绢慢慢地递给他。他低下头,轻轻地擦了眼,然后,他又去望那铁窗。望了好久。
也许他觉着自己的情绪稳定了,他转回头,非常郑重地对我说话:“老师,我托您一件事儿行吗?”
“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打鼓。他可别让我做我不该做的事。
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他说:“我儿子挺可怜的。我希望您以后有空经常去我家替我看看他,如果方便的话,您给他找点儿书,让他看看,辅导辅导他。我们家人都没什么文化。我儿子还挺爱学习的。您看成吗?”
我毫不迟疑地答应他:“你放心吧。我会的。”
随后,他把他家的地址告诉了我。因为没有纸笔,只好记在脑子里。
两天以后,我出了拘留所。当时,沉醉在重获自由的兴奋之中,忘记了把他家地址写下来。结果,过了些日子,想起该去履行我的许诺时,竟怎么也记不起具体的门牌号了,只记得他家就在那条街道边的那条胡同里,那是一条很长的胡同。更糟的是,他只告诉了我他母亲姓张,说到院里只要找个姓张的老太太就行了。
我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去那条胡同寻找那位有个被判无期徒刑儿子的老太太。因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对我说过他越狱潜逃的事。
直到现在,我都不能原谅自己的过错。我曾对一个将永远不能再见到儿子的父亲许诺过,去履行对这个父亲来说是寄托了他最后一点希望的嘱托。而我没有兑现自己的许诺,更失去了兑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