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孤寡老人，一身相亲相爱，一世相依为命。

他俩苦难的经历和奇特的形象，一直保留在我的记忆中，随着岁月的流逝，不但没有变得淡薄，反而越发清晰起来。男人是个瘸子，女人双目失明，据说都不是生来残疾，而是后天造成的。尤其女人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曾经是那么清澈明亮，楚楚动人。

听村里长辈说，两位老人在解放前，过着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流浪生活。男人给人家做长工、打短工；女人则给人家缝缝补补，做一些针线活。两人勤劳肯苦，早出晚归，一年忙到头，也只能简单糊个口，生活虽然清贫，却始终相亲相爱。

那一年，女人终于有了身孕，就快要当爹娘了，夫妻俩开心得像拾到了金子。不料，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丈夫干活还没有回家，两个陌生男人突然闯进她家，不顾女人拼命反抗，硬是把女人给糟蹋了。没过几天女人就流产了，而且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女人为此哭得死去活来，最终把眼睛哭瞎了。

从此，男人就担负起养活女人的责任。他既要出门干活，又要照顾妻子，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挥之不去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心头。直到解放后，才分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土地。在村里人帮助下，他们在紧靠古窑的竹林边，盖起一间属于自己的茅屋。就这样，俩人终于安定下来，女人也感受到家的温馨，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那时男人五十出头，腰粗膀圆，身体健壮，干起活来很有力气。女人双目失明，不能下地干活，就在家里料理家务，连上河埠淘米洗菜的活也都自己摸索着干，把个小家经营得井井有条。夫妻同心黄土变金，俩人正天乐陶陶的，生活有了很大的起色。

然后好景不长，男人上山砍柴，不慎滑下山崖摔断了腿，幸好年龄还不算大,经过精心治疗,总算慢慢康复了。但重活是没有法再干了。队里照顾他放牛，他心存感激，把几条水牛养得膘圆体壮。一年春天，男人放牛回家，那牛不知怎么就发起性来，一路狂奔着，把骑在背上的男人掀翻在地。旧伤加新伤，男人从此成了瘸子，一条腿短一条腿长。

夫妻俩一瘸一瞎，行动不便，日子过得更艰难了。但他俩却感情深厚、相敬相爱、相依为命。随着年龄的增长，瘸腿爷爷和瞎子婆婆，也就成了他们的姓名，原来的名字却渐渐被人遗忘了。

小时候，我们一帮孩子经常故意和瘸腿爷爷，瞎子婆婆闹着玩，他们从来不生气，反而“心肝宝贝”、“聪明乖乖”地叫个不停。由于人缘好，村上人都愿意帮他们。就连我们这些小孩，也乐意做瞎子婆婆的眼睛，搀扶她去河埠淘米洗菜，大一点孩子还帮他们抬水扫地做家务。

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大病几乎要了瘸腿爷爷的命，他得了肺痨，肺病是会传染人的。于是，村里的大人见了他都退避三舍，孩子就更不用说了，只要看见他拄着拐棍走来，或者听到他咳嗽的声音，就跑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村里人还不许自己的孩子接近瞎子婆婆，生怕吃一锅饭、困一张床的瞎子婆婆，会把丈夫的病菌传染给孩子。瘸腿爷爷、瞎子婆婆能够理解村民们的举动，于是也有意避开人群，拒绝好心人对他们的帮助。瘸腿爷爷的病，得到了大队和公社的关心，专门派医生上门为他治疗。不知是老天有眼，还是瘸腿爷爷命大，不知不觉中，他的病竟神奇般地好了起来。

俩人住的屋后是片竹林子，竹林里阴暗潮湿，杂草丛生，残坟破墓成了蜈蚣蛇蝎生存繁衍的地方。有一年的夏天，老俩口在门前场上纳凉，瞎子婆婆的蒲扇掉在地上，伸出手去到处乱摸，不料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手指顿时肿起来。瘸腿爷爷拿来手电筒，四周照了一阵，也没有发现什么东西。根据手指肿胀症状，判断是为毒蛇所咬，赶紧找来蛇医，治好了伤口，才免一死。

有了这次深刻的教训，瘸腿爷爷便弄来农药，隔三差五地在屋的周围喷洒，还经常在老鼠出没的地方，放上灭鼠药。这样一来，蛇蝎蜈蚣蟑螂老鼠倒是少了，但不幸的是，把辛辛苦苦饲养的大鸡小鸡，全都送上了西天。瞎子婆婆着实伤心了一阵子。更不幸的是，瞎子婆婆再次遭到了毒蛇的袭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瞎子婆婆蛇口逃生，吃了被蛇咬的亏，在蛇蝎活动的季节里，变得格外小心了。手中的拐棍，成了既探路又赶蛇的两用工具，哪怕在家里，也会多添几分小心。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连生活自理都有困难，因此，家里也不像以前那样干净了，不仅老鼠蟑螂时常光顾，光天化日之下爬上锅台，万万没有想到，一条蝮蛇竟然爬到床上去睡觉。瞎子婆婆上床惊动了蝮蛇，蝮蛇盘起身子，伸长颈脖严阵以待。瞎子婆婆还未躺下，蛇就发起了进攻，她预感到了危险，伸手抓住蛇身，但蛇仍在她手上咬了一口，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瞎子婆婆逮住蛇，硬是重重地把它摔死了。伤口先是红肿，过一会就开始发黑，瘸腿爷爷有了上次的经验，一边叫人去请蛇医，一边打着手电筒，一瘸一拐地去野地里挖来蛇药。经过悉心治疗和照顾，瞎子婆婆又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一年冬天的夜晚，一场特大的暴风雪席卷了江南大地，同时也压塌了他们那间茅草房。值得庆幸的是，两位老人没有受伤，老天总算是开眼了。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他俩欲哭无泪，站在雪地里一筹莫展。队里照顾他们，让他们住进了仓库。住仓库虽比自己的茅屋强，但是金窝银窝，毕竟不如自己的草窝，瘸腿爷爷重建新屋的意愿，一天比一天强烈。他也知道，单靠自己的力量，是无法盖起新屋的，于是拄着拐棍到处求人，连瞎子婆婆也出动了，在队里和村上人帮助下，好不容易才在大年夜到来前，搬回了属于自己的茅屋。

经历了数不清的磨难，瘸腿爷爷与瞎子婆婆仍然保持着乐观的情绪，坚信他俩的姻缘是前世注定的，磨难不可能将他们拆开，只会把他们连得更紧，他们将永远相依为命。

老天爷似乎也善解人意，在瞎子婆婆走后不久，瘸腿爷爷也就跟着去了。两位老人都走了，留下了艰辛的生活经历，也留下了令人羡慕的完美婚姻。